<知否同人:齊衡vs盛如蘭> 再見 這是東京城里最熱的一個夏天,人人都躲在屋子里飲冰納涼,如蘭懶懶伏在繡架上,屋子四角的冰塊都是新換的,兩個風輪呼呼扇著,沒來的更叫人心煩了。墨蘭又為夫君納了兩位小娘,明蘭生了兩個孩子,她也已廿十有二了,成了東京城的笑話,父親早已不太過問她,母親時長來探望也只是恨她不爭氣,外頭的雅集馬會也不再來向她遞帖子了,游玩賞樂都是自己帶著喜鵲去,孤孤單單,卻也暢快,近來天氣熱,父親又有意將她強許一位即將外放做官的翰林做繼室,悶在房中繡花養草,已經許多日了。 她最喜歡自由自在的日子,可離她最好的十六歲又過去六年了,她仍然局促在這塊四方四正的天里,心里暗暗發誓,過了這個生日,就去城外的青山上做道姑,好歹能走出這個院子,好歹能留住一頭青絲。 對了,與她一同成為談資的還有當初名滿東京的小公爺,他喪了第二位夫人。他著禮前來感謝盛家,妻兒遺體自江南運回,盛家多有照拂。盛老爺與長柏去侯府小公子的生辰禮還未著家,齊衡被管家請去逛新修的園子,管家沒說兩句就去了前廳忙事,齊衡不知覺便如夢游般去到了盛家的學堂,正是午熱的時分,學生們都下了課,紗窗竹簾篩碎了一段光陰,樹下幾個小廝拿著長竿叨擾樹上的鳴蟬,薄薄的竟出了一身汗,日頭曬得人恍惚看不清眼前,真如做夢一般,便只剩下蟬的嘶鳴,恍恍叫人回想起多年前少年少女盛夏的光景。 真是發暈了,于是想往回走,從紗窗竹簾后款款出來一人,青翠的衣衫,抱著一卷書。 “元若哥哥。”她站在學堂回廊外脆生生的叫他,恍若隔世。 “是如蘭妹妹。”他也有耳聞她這些年的故事,那年定親時恰好遇上饑荒,文炎敬家中餓浮不少,未能拿出定親禮,末了又逢黨爭,文炎敬被貶去里嶺南,母親怕她受苦以死相逼,她終未能如愿嫁與文炎敬,文炎敬也再未有過問候。 “許久不來,元若哥哥這樣茫然,可是在園子里迷路了?” “不是。”他低頭斯文的笑笑,這樣曲折的園子一如當年的少年心事,怎樣健忘也忘不掉的“只是許久未有人這樣稱過我了,一時之間生了隔世之感。” 如蘭將手上的書卷藏好在夫子案上,見元若盯著自己,不好意思的撓頭 “新來的這位夫子愛書如命卻一毛不拔,要想瞧瞧這書,便只有這法子,元若哥哥該不會去告狀吧。” “不會。” 如蘭由廊下出來,額上不知是緊張還是天氣燥熱,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她領他往前廳走 “園子新修過的,幾條道修得我都有些不認識,還是領你過去吧,父親與哥哥也要回來了。” “如蘭妹妹也愛書了?”他朦朧記得這位盛家妹妹是最驕縱也不學無術的一位。 “元若哥哥這是瞧不上我,可我困在這園子里這么久,總要找些事給自己解乏的。”她解下身上的帕子給自己扇風,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無論如何看我罷了,終究與我無關。” 穿過一座假山,前頭是通往前廳長長的回廊,廊下一池睡蓮開得正盛,她快步往前走,倒叫恍惚的他有些跟不上步子,一急一緩的扣著回廊上的木板,好似整個青春年少的回響 “今日見到如妹妹,好似沒什么變化,依然是少年心性,令人羨慕。” “你們說話總叫人聽不透,那些官宦娘子也這樣說我,不過是譏諷我多年難尋婚嫁罷了。”她回過頭來站定在他面前,臉上少年時的驕縱化為坦蕩“不知元若哥哥你也是這樣想。” “不,我只是…”齊衡伸出手想要解釋,又覺得不妥,將手尷尬的收回,才要開口,如蘭已轉過身去又往前走 “你們就再笑一會兒罷,等入秋我便去山上做道姑,你們要笑我,便先爬百丈青城山。” 齊衡不知該如何接上這話,若說要妹妹不耽誤這大好青春,恐出口又成譏諷,忽的沒頭沒腦一句 “為何要做道姑,不做尼姑?” “道姑的衣釵好看,且不用削頭發。” 她在一簇薔薇花墻下站定,往前一指便是前廳,側身與他告辭 “就送到這兒了,免得父兄見到我又覺丟人。” 元若目送她的翠色衣角消失在花墻的盡頭,好似袖間溜走一絲清風。 被罰 眼前的大人不住的擦著鼻尖和眼角的汗,長她十余歲,嘴角已經掛不住肉了,都懸在下巴上,松松垮垮一張臉好似曾經她繡壞的荷包。蟬鳴太過吵鬧,聽不清對面父親與那位大人在說什么,她捧著茶水站成一尊雕塑,大人終于告辭了,臨走前樂呵呵的瞧她許久,她平目直視前方,好似不能視物。 父親還未開口,她先跪下 “父親,孩兒想去青城山住段日子。” “去青城山做什么?你該好好在家待嫁!” “孩兒不準備嫁了,想去青城山當道姑。” 是沒有半分商量的語氣,盛老爺子氣得親自拿起家法,大娘子隨老太太上香去了,如蘭挨了好幾棍子,歇斯底里的盛老爺子才被下人攔住,家法被盛老爺子砸在地上,生生斷成兩截,眼見家法沒了,盛老爺子更怒抬腳就要踹,外邊一小廝急急跑進來,說小公爺帶著圣旨來了,盛老爺一陣慌亂,未讓人將如蘭拉進去,小公爺已帶著圣旨進了大廳。 廳堂里桌椅具亂,一窩子仆人鬧哄哄擠在里頭,如蘭就跪在這片狼藉里頭,低著頭眼底含淚,脊梁骨卻挺得筆直,兩只手僅僅攥成拳頭垂在繡裙邊,白綢的襯裙被蹭上幾縷血痕。盛老爺子最好面子,使個眼色下邊人便一溜圈兒跑了,喜鵲抽泣著扶起跪在地上的小姐,如蘭方才被狠抽了幾板子,一霎打得頭都暈了,又見小公爺進來,雖說這些年諷刺嘲笑聽得多了,心也淡了,可齊衡到底是年少時偷眼瞧過的少年,令他見到自己如此不堪,好似從前的好光景卻都折煞了,一點體面也不留。萬幸他未開口關切,她還可得一絲喘息裝得若無事般退回后院。 小公爺宣完恩賜侯府老夫人的誥命,又陪盛老爺坐著聊至日落,盛府門前車馬喧囂,說是大娘子與老夫人回府,這才告辭。身邊小廝出了府便同他笑說今晚盛家大概是要好不熱鬧,他淡淡瞥了一眼,小廝知道這是不悅了,便識相閉嘴。他略回頭還能聽見盛府大娘子的吵鬧,總歸是母親回來護著了。他知年少時明蘭日子不好過,好在她處處隱忍小心,也不曾受過折辱,他以為盛家的五姑娘,是被捧在心尖上寵愛的,不曾想過她會這樣狼狽。 夏日里傷口發炎流膿,一雙白玉般的手被裹成粽子,好在她有死志,與那位大人的婚事才作罷,喜鵲瞧著這雙手日日以淚洗臉,如蘭卻是覺得這買賣劃算,算是喜事一樁,沒心沒肺拉著喜鵲往樊樓吃酒去。揣在心里唯一的疙瘩是那日撞進府里的小公爺,女孩子這樣狼狽被人撞見,若是心氣高些的,早要去尋死了。偏偏又在包廂的走廊里撞見了,她裝作沒瞧見側身進自己的包廂,又令喜鵲點了自己兩樣自己素日愛吃的菜送予小公爺。 母親同她說,那日小公爺的一位小廝騎快馬到寺里尋母親,讓她趕回去救那位處在父親盛怒之下的女孩,直到母親趕回了家,小公爺才離去。母親好奇她與小公爺何時有了這樣的交情,她想,元若哥哥天生心腸好,沒見過被打得這樣慘的姑娘,故而施以援手的吧。她還是丟人了,把年少時攢在故友心中的那一點驕矜高傲的影子,都丟光了。 樊樓 小公爺那邊回了一碗樊樓新制供不應求的冰酪,用來隔開包廂的竹簾被夏日涼風吹得呼呼作響,樊樓多數賓客被冰室搶了去,偌大一層樓,僅相鄰的他們,是正午的光景,除了竹簾、風輪以及用餐時碰撞的杯勺,在沒有其它的聲響。 多空曠的日子,寂靜得可以聽到遠去年少的回響,他念念不忘的和乍然想起的,從樊樓上遠望,隱約可見城外青城山浮于白云之上墨色的山尖,活躍于記憶之中那樣鮮活的姑娘,就要隱沒在白云深處。 “如蘭妹妹,”身邊的小廝得到公子示意,拉了隔壁的喜鵲前去喝酒,直到確認這一層真的只有他們二人了,才走近竹簾,猶豫著是否要開口問問她的傷勢,后來還是小心翼翼的避開這個話題“城中暑氣正盛,青城山上卻涼了下來。” “是,小公爺要去山上避暑么?“ “倒也想去。“他也躊躇要如何開口“只是城里繁華些,日子熱鬧,你說是不是。” “小公爺原來也是喜歡熱鬧的人。”她也起身隔著竹簾立著,有走近隔間外的望臺,這臺子是連著的,只一道不高不低的齊腰欄桿,齊衡跟著她走了出來,眼下是一汪瀲滟的湖水,幾只游船載著歌女舞女正在排演七夕夜里的演出。 “我最喜歡熱鬧,日子少有冷清的時候,沒事也要四處抓著人來招惹。” “你是這樣活潑開朗的性子。” “若是真去做女道士,我也不知能不能挨過去,總不能做一半又回家,那時爹爹想必不會讓我進門。” “也不用急于這一時,入秋天氣陰冷,青城山上更甚,不若等來年開春再做決定也不遲。世事無常,或許有別的轉機。” “你又不是看不到,我能嫁的,不是鰥夫,就是商人”她歪頭看了一眼齊衡,想到她兩任夫人相繼離世,以及外界傳的克妻命,才覺話里有些不妥,沖他歪頭一笑“但若是鰥夫長得如元若哥哥一般的好皮囊,我自然是不嫌的。” “總要好好經營日子才是真……”話到喉間,不知該如何繼續,如若他真知好好經營日子,何以郡主會桀驁依舊,何以申氏一生郁郁。他是最無顏說這話的人。 “元若哥哥,你是癡人,我是傻人。”她目光悠遠,好似在望著青城山上的浮云嘆氣“我自小是個不識相的姑娘,墨蘭牙尖嘴利我要故意招惹,爹爹厚此薄彼我偏要公平,我是盛家嫡女卻還要寵愛,愚笨又貪心。” “何必這樣妄自菲薄。”他也這樣望著山上的浮云,說出來的話也好似嘆息。 “明蘭這一世低開高走,我恰恰反了,我這樣的人若是匹配婚嫁,沒有夫君那一點真心實意的寵愛,后半輩子過得怕是連道姑也不如。” “你瞧那山上的浮云。”齊衡淡淡的應著她,她指給他看,也不知兩人看的是不是同一片“我最喜歡這樣自由自在的日子,這樣,就很好了。” 兩人各有心事,在臺子上吹風看云,直至湖上排演散了,樊樓漸漸多了人聲,如蘭微微欠身告辭,眼睛亮晶晶的盯著他,他被盯得面色發窘。 “這樣看我作甚?” “自然是你好看。” 她自小便知道與好脾氣的小公爺開這些玩笑是使得的,他只會將這些笑語暗自憋回肚里去,漲成面上的緋色。忽然有些心情大好,步子輕快的下樓去,齊衡還站在臺子上,她發上的珠花在日光下粼粼有微光,微微側頭時反過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印上圓圓一塊暖的光暈,他松開手掌,光卻隨主人消失在竹簾外,他想起,好像她一直藏在袖中的雙手,仍纏著層層紗布。 齊衡一路想到如蘭亮晶晶直視自己的眼睛,多年以來,他心心念念的女孩對他躲躲閃閃,郡主眼高于頂,申氏敬他慕他。不知怎的,為了這直直對上他的這雙眼睛,他將這位早已生疏的故友放在了心上。 憐惜 被貶多年的炎文敬在嶺南治疫有功,被召回京城。盛家的老爺,大娘子比她還要更關切一些,盛老爺拉著同僚問炎文敬可有婚娶,同僚嘆口氣說,可憐青年才俊,至今未婚。盛老爺大喜,一路沖到老太太房里,直念叨如蘭婚事有了著落。老太太穩如一尊菩薩,只說,當年你們夫妻倆嫌貧愛富不讓如兒隨他受苦,如今他仕途開闊了,可還愿意再踏入盛家門檻瞧一瞧。盛老爺當即被潑了一盆涼水,只是 念著,多年來他為婚娶,到底是癡戀著如兒的,若是能不計前嫌,也是佳話一段。話傳到如蘭耳朵里,她聽了倒是想笑,佳話一段,這些年的白眼嘲諷,如今竟要成了佳話一段么?夜里翻來覆去想,想與文炎敬的最后一面,是在深秋里一個雨天,天色陰沉,晦暗,她坐在馬車里,由青城山回盛家去,他打著傘在路邊,混在人群中遠遠相送,等她忍不住了掀起簾子回頭,他已騎上上瘦馬,往一條延伸至雷雨徘徊的天邊的小路上去了。 從前她要哭,哭得比盛夏的雷雨還要響亮,只怕旁人不知,不來哄她。自那天以后,她哭便只是呆滯著掉眼淚,面上無悲無喜,或者在某個燭光幽暗的深夜,對著燈籠照不見的榻里,睜著眼睛放肆流淚。 她還是登上家中最高的角樓,翻出二哥送的千里鏡,看見他落腳樊樓,從馬車中扶出年邁的母親,又扶出一位素凈的娘子,娘子懷中抱著一個小人兒,小人兒伸手向父親討要懷抱。她還沒有婚配,卻忽然覺得自己比世上任何一位女人都懂得了“棄婦”的含義。 下角樓迎面撞見恨鐵不成鋼的母親,母親追上她,念叨著炎文敬能從嶺南爬回來也是本事,不過是納了房妾,生了個姑娘,想正室的位置還為你留著…話還沒說完,如蘭便打斷了母親 “母親,青城山上冬日冷不冷?” 大娘子泣不成聲,拉著她的手說當年是自己耽誤了她,她拂開母親的手,輕飄飄說了句算了,便關上門,悶頭睡覺。 炎文敬上門提親時,小公爺與二哥長柏在家中品茶,聽說盛老爺閉門不見,長柏面色鐵青,一向好脾氣的小公爺,摔了桌上的茶盞。如蘭漫不經心的聽著這些瓜葛,聽到小公爺摔茶盞時,眼睛一亮 “小公爺也會摔茶盞!” “可不是!”喜鵲眼睛睜得大大的,“你別說,素日里老爺大娘子吵起來也摔杯砸碗的,府里的人都見慣了,哪有個怕的。這小公爺摔了茶盞,嚇得前廳伺候的人大氣都不敢出一個,現在還惶惶不安呢!“ “真有這樣恐怖?“如蘭樂得在繡架上又多扎了兩個針洞”早知道就去湊湊熱鬧了。” “姑娘就知道瞧熱鬧,自己的事兒一點都不上心,難道真要去青城山上當道姑不成?” “你不想去啊?” “不想去!”喜鵲這時也顧不得主仆了,一屁股在如蘭旁邊坐下“不害臊的講,姑娘不想嫁人,我還想呢!你也不替我想想!” “替你想,趕明兒就給你尋個好人家!我的事兒,你就不操心了!” “姑娘!你怎么就不開竅呢。以前我覺著你是在等炎公子,現在看來也不是,你到底在等什么呀,若再不嫁可就真晚了!”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啊。”如蘭照樣漫不經心的繡花。 “真是,你與小公爺都是這樣,皇帝不急急死太監,那小公爺娘子喪期快過了,他日日上朝,閑了就在家讀書會友,郡主娘娘急得不行,日日給他物色人家續弦來著。” “小公爺與我又不同,那么好的家世和皮囊,鰥夫,克妻不也有貴女照樣上趕著。” 喜鵲兩眼哀怨 “姑娘,你怎么就不趕一趕?” “喜鵲啊,你不懂,同樣是個笑話,小公爺是個雅笑話,我是個俗笑話,我倆涇渭分明。” 好像所有事兒都上趕著似的,兩日后大娘子興高采烈的過來,說英國公家遞了雅集的帖子來給如蘭,這可是四年來的頭一回,大娘子領著婆子們魚貫而入還不問她去不去便將她里里外外梳洗了三遍,仿佛要入宮當娘娘似的,幾日又是擦頭油抹香粉的,活生生收拾出來一個美嬌娘。 “美!”大娘子豎起大拇指夸贊,“咱們家姑娘底子好,一點不比十六七的差!” “怎么忽然有雅集叫我去了?” “嘿!那可還要多謝炎文敬,他這一出,遍東京都知道了咱們盛家的風骨,都夸你是個有氣節的姑娘。不過也是,咱們盛家,從來也不是嫌貧愛富的心性,那當年,還不都是炎文敬非要走,如今他好了,咱們也不貼著!自有我們的好人家呢!” 如蘭在心中嗤笑,這母親倒是心中有千萬套說辭,理虧也說成有理了,明明當年就是盛家嫌貧愛富炎文敬不愿耽誤她這才遠走的,如今倒成了他的不是了。 去到雅集上,無非就是品茶插畫制香,她都是不擅長的,英國公后院有幾個小孩子在那做花環放風箏,她倒是喜歡,仗著個子高些,扯了孩子風箏就跑,花園里一眾孩子跟著她,好不熱鬧。高興不久,風箏線劃著樹枝落在假山上,為首的孩子不干了,哭鬧著不要小廝非要她去撿。她想這英國公家的孩子開罪不起,想園子里也就她與幾個孩子,便掂著繡裙往假山上爬,頭上還頂著個碩大的花環,行動極是不便,可下頭小孩子一個個仰著臉望著她,又不好意思打退堂鼓,咬著牙往高約莫五六米的假山上爬,下頭便是一汪碧眼小泉,實在腿有些打顫。手剛夠著風箏,就聽那邊一聲怒喝 “你在做什么!” 受驚回頭,孩子們俱都向那人行禮,原是小公爺齊衡來了。如蘭拿到風箏聽這一聲喝,往下偷看,才覺得自己實在是爬得太高了,小公爺這一聲喝實在嚴厲,想起那日喜鵲說他在家摔杯盞,不由得更怕了,腿一抖,險些滑落下去,頭上的花環歪了,扣在半邊臉上,她依著假山一步步往下挪,一面還要抖著嗓子回小公爺 “小公爺別怕,別怕,我一會兒就下來,不礙事,你先別惱。” <五> 齊衡確是不惱,就是被嚇壞了。遠遠看見她掛在山頭上,三步并作一步跑過來,不覺這話也說重了。反省過來又怕嚇著她,于是放緩了語氣 “你別怕,你先別動,等我上來。” “不怕不怕,我自己下來,你別怕。” 下頭小廝與孩子都吃吃笑,兩人一人一句“不怕”,也不知是誰在勸誰,為首那個英國公家的長孫帶頭嚷嚷 “你倆到底誰怕呀?我的風箏可怕弄壞了!” 齊衡一回頭把那孩子一瞪,立即便噤了聲,他繞到假山背面幾步便上到閃腰,如蘭還掛在山上一腳深一腳淺往下挪,還未注意到腳下已有他在伸著手護著。齊衡有些猶豫,他只再抬一腳,一伸手便能夠著她的腰身,這兒雖說是假山背面,可也怕有人瞧見壞了她的閨譽。她在上頭踩空一腳,帶著些哭腔的哼哼了一聲,那一腳倒像是踩在他心上,讓他心頭一沉,出聲道 “如蘭妹妹別怕,我在下頭護著你,你慢慢下來,絕摔不壞你。” “怎么能摔壞了呢,這不過幾米。”她嗓子還是顫的,使勁咽了一口唾沫“不知道摔下去疼不疼。” 齊衡在下邊笑了,又聞見遠遠傳來幾句笑語,似是往這邊來,知被人看到了不便,她這樣一腳深一腳淺不知要踩到什么時候,又說 “你若放心,我抱你下來,不是要唐突輕薄,只是怕待會兒來人了,見到了多有不便。” 如蘭掛在這假山上早已進退不能,又聽有人要來,一下便慌了 “那快抱我下去罷,別讓人瞧著。”她可再經不住流言蜚語了,末了又小心的補充道“你可要穩穩的抱著,我是有些沉的。” 齊衡又笑,長腿一跨伸手扶住她腰身便將她穩穩抱在懷中,幾步下了假山。還沒反應過來呢,如蘭就穩穩站在了地面上,臉色如被燒過一般的通紅,花環掉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齊衡將它在頭上扶正,白凈的臉上火燒云般的羞澀就沒處可藏了,手里還僅僅攥著個風箏,如頑童一般,齊衡盯著她瞧,覺得十分可愛,回過神來才覺不妥,用手遮掩清咳一聲,說出去罷。如蘭就低著頭跟在他身后出去,偷偷抬眼才發現齊衡的后背被汗水浸濕了一灘,天氣竟這樣熱么?低頭一看胸口,又熱又怕的也濕了一圈,臉更紅了。低頭出去,將風箏還了小孩,孩子倒是十分親昵,直為她喝彩,她左右找喜鵲,想讓她帶自己去更衣,齊衡卻叫了個小婢女過來了引她去了。原來他亦看到了……如蘭只恨這太陽不夠毒辣,沒能將自己曬融了流進池塘去。 回府的車馬上大娘子合不攏嘴,說英國公老夫人喜歡她,如蘭問為何,大娘子便說英國公老夫人最愛的就是長孫,平日里這長孫倨傲得很,忽的今天舌燦金花似的夸她。如蘭想起齊衡牽著英國公長孫的樣子,恍然大悟什么似的,有些眼底發熱了,好似十六歲前千般萬般的寵愛又都回來了,明明不過是舊友間的一點憐惜。 稱呼 隨著嫡兄長柏的晉升,朝中官宦們隱約覺得盛家是要出一位閣老相才,如蘭又得英國公上下歡心,一時間,盛家五小姐又重新被提起在雅集馬會的交際場上。英國公夫人有意撮合她的姻緣,與她年齡相仿的青年才俊半個月便安排了五回。多數時候如蘭裝得乖巧,更多數的時候,是長孫淘氣帶著些伙伴進來打攪,如蘭便得以脫身。 “就一個也沒有瞧上的?” “娘娘,怕也沒有瞧上我的吧。” 她正與長孫下著一盤棋,如蘭頗能與長孫下得有來有往,說出來實在丟人。 “你若是有喜歡的,我這個老人家替你去說一說也沒有不肯的,就是看你父兄的面子,也會有你的體面。” 下半輩子用個夫君成全她和盛家的面子,那又有誰來成全她的里子呢?可再如此便是要拂老夫人面子了,倒當真是煩惱,原打算入秋便一了百了的,如此為她議親,她扭臉便上青城山去,太過不識好歹了。 “如蘭是想,畢竟要白頭偕老的,也不能委屈勉強夫君的,總要兩相情愿才好。” 其實她是想,不能委屈勉強自己。 老夫人好像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不顧長孫那皺在一團的臉,拉近她悄悄說道 “你也別怨我這老人家多事,是齊國公家那小子向我求的,說是受你哥哥所托,你也是一同長大有情分的妹妹,放心不下來求了多次呢!我也是喜歡了你這直率的心性,你瞧,多少人牽念著你呢!” 有些心事應驗了,二哥憂心她不假,但絕不會向外人提及這些事,這些日子來的熱鬧,果然來自這位幼時哥哥的一絲憐惜。大娘子進來要老夫人去選新上的紗窗,老夫人走了,如蘭心不在焉的與長孫下棋,被長孫用棋子狠狠叩了下腦門。 “如蘭姐姐,想什么呢?” 如蘭剛想找個借口搪塞過去,小公爺就掀開簾子由外屋走進來 “奕鏵,你叫我小叔,我叫如蘭妹妹,你該叫如蘭什么?” 奕鏵不過六歲,才啟了蒙,一時轉不過來該叫什么,沒頭沒腦來了句 “該叫小嬸嬸!” 如蘭見機便還了長孫一個暴栗,得意的站起來理理衣裙居高臨下的說 “哼,枉你平日里總夸耀自個兒聰明,竟連這個也理不清,你叫他小叔,我與他同輩,你該叫我姨姨。” “那小嬸嬸便與小叔叔不同輩了?” “同輩是同輩,你小叔叔的夫人那才能叫小嬸嬸。” “那姨姨的夫君呢?” “你自可以叫叔叔。” “那叔叔的夫人不是也可以叫姨姨?” “自然是可以。” “也就是小叔叔的夫人叫小嬸嬸,也可以叫姨姨,我叫你嬸嬸不就與我叫你姨姨一般,怎么叫錯了?” 如蘭一時也繞不過來,舉著棋子愣在原地,齊衡看著如蘭和六歲小兒爭得有板有眼,在旁不禁笑出聲來,如蘭回過神來這還有個大人在,氣鼓鼓扔下棋子。 “元若哥哥是他小叔叔,竟也不幫著說教,只知道笑!”說起來這事兒還是他挑的頭。齊衡略低下頭收斂笑眼,一本正經的糾正奕鏵該叫“姨姨”,可奕鏵偏是個叛逆心性兒,兩人輪著糾,可偏“小嬸嬸”叫個不停,又鬧著要去園子里抓蛐蛐,拉上二人同路。 暑氣正盛的下午,小孩子不大怕熱,滿院子亂竄,如蘭熱得不行,打著扇子坐在秋千上瞧奕鏵抓蛐蛐,齊衡站在秋千邊上,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一直以為元若哥哥是好脾氣,沒想到也會摔盞吼人。” “我何時吼過人?” 如蘭不說話,只歪頭定定用眼睛逼視他,三分嗔怪七分打趣 齊衡笑著摸摸鼻子 “那日是看你掛在假山上也太過危險了,故才急了些…在你家摔盞……” “嗯哼?” “不過是痛惜你這樣艱難的日子,被他風輕云淡的說有個好結局便可。”沒說出口的是那日文炎敬說當年分開是時局所迫,說納妾生子是家長所迫,若是真那樣的被壓迫,真有那樣多浮華世事比眼前人重要許多,那心上人究竟又算什么?他不知是替如蘭不值,怨恨炎文敬,或是替當年的明蘭不值,而怨恨自己才激起那樣的憤怒。末了,他又補充一句“確實是無禮了,改日要登門致歉的。” “沒事,摔得好!”如蘭揚起一個笑臉,六月尾的光落在臉上明晃晃的照開人的心扉 “摔得好。” “解氣,不瞞你說我還為當年的事怨著呢,你這一盞茶摔下去,我笑了你半晌,笑完之后什么前塵往事都煙消云散了。” 齊衡自己也笑了“竟這樣好笑么?” “你想想好不好笑。” 齊衡略略補了自己平日一板一眼的做派,忽也覺得是件滑稽的事兒,也隨著如蘭哈哈大笑起來,兩人笑得放肆,將奕鏵的蛐蛐都嚇跑了,奕鏵回過頭來一頭霧水,這二人笑得像著了魔似的。 陪老太太選完紗窗的大娘子來尋奕鏵,遠遠看見秋千旁笑得前俯后仰的人,真怕太陽曬暈了眼睛,抓著身邊丫頭的手問 “秋千旁笑的那位,可是齊國公的小公爺?” “倒是…有些像。”丫頭也不確定,從未見這位如琢如磨的謙謙君子這樣開懷,“秋千上那個笑的,確是盛家的五姑娘。” 日暮時分,小公爺與如蘭一同離府,還有幾位爵府侯府的女兒,都貼著小公爺往前走,如蘭被奕鏵拉著在后頭竊竊私語 “都怪你逗小叔叔笑,蛐蛐沒抓著你可得賠我。” “下回我再陪你。” “小嬸嬸你可說定了,半局棋我也留著。” 如蘭聽他叫小嬸嬸,嚇得險些丟了魂兒,齊衡正往這邊看,她低聲悄悄對奕鏵說 “蛐蛐可以,下棋可以,你別這樣叫我,聽到沒!” 那邊齊衡一個個將女眷們送上車,直到最后如蘭,她掂著裙擺心有戚戚的與眾人道別,齊衡微微轉身,復有轉過來側著身子隔開眾人目光拉住她一點點衣袖,見她回頭了又馬上松開,低聲問 “你手可有全好了?” 如蘭笑笑,大大方方沖他張開青蔥十指 “若是手笨這一項也算的話,可還醫不好。” 齊衡撲哧笑出聲來,叮囑她路上小心,轉身就往檐下抱奕鏵去了。女眷都走了,目送車馬轉過長街,齊衡拉著奕鏵說悄悄話 “有旁人的時候你還是叫如蘭姨姨。” “那若沒有旁人呢?” “隨你。” 公主 事情傳到平寧郡主的耳朵里,英國公府大娘子又驚又嘆又八卦的傳染給郡主 “元若行事端正,你莫不是看花眼了?” “我的娘娘啊,我也以為暑氣蒸迷了眼呢,身邊的綠游,也說是呢,我在西園亭子里喝茶,又見兩人拉著奕鏵說說笑笑走出來,怎會有錯!” 郡主的茶盞一沉,想起從前也是有位盛家的姑娘 “也不瞞你,元若近來正與長公主家議親。” “長公主?”英國公夫人這下倒真被嚇住了。 “元若最是潔身自好,盛家的五姑娘門第先不說,就是從前的那些荒唐事兒,就是年歲,也配不得元若!” 這話說重了,英國公府大娘子心底還是喜歡如蘭這實心眼兒姑娘,又知郡主素來剛強,只打馬虎眼兒 “想來只是舊友之間談得來罷了,你家小公爺最是憐貧惜弱之人,我家老夫人為如蘭姑娘排的幾門親事,也是小公爺懇請的。” “當真?” “真是如此,小公爺要是動心,怎還會為她婚嫁費這番心思,沒事的。” “那就好,我看長公主家也有意,等出了喪期,這婚事還是早定下來為好。” 郡主娘娘其實是心有戚戚,早年那位盛姑娘,如今的侯府大娘子,為著他元若不吃不喝大病一場,如同木偶一般,若再來一次,恐怕比元若先受不住的該是她這位母親。 夜里齊衡回府用晚餐,捎了樊樓解暑的冰酪,正是那日如蘭贊不絕口的一品。 “母親覺得如何?” “不錯。暑熱天難得有這樣清爽的甜味。” “正是了,如…如若能討母親歡心,我日日帶回來。” “不用,”郡主娘娘抿嘴,放下帕子“近日為何總往英國公府去?” 齊衡悶頭吃飯,不敢看郡主的眼睛 “有些政務上的來往,故去得頻繁。” “盛家的五姑娘也去得頻繁,你們可有撞見?” 齊衡聽母親這語氣,有些煩躁,從前母親也是這樣不著痕跡的逼問他,逼到他無路可退 “縱是與盛家五妹妹來往密了,母親也不該這樣草木皆兵!” 話頭咬得極重,好像那些年沒有走出來的孩子,郡主手抓著絹子緩了緩,方才定心道 “只是隨口問一句,你也這樣上頭。” 國公爺在席下將郡主汗濡濕的手掌握著,示意她先靜一會兒,自己開口道 “只是你母親瞧著那孩子也歡喜。” “當真?” “自然是真。”國公爺按下郡主剛想開的口,緩緩道“過幾日你母親擬個帖子,邀她與英國公、太師家、閣老家的來家中做做客也好,家中許久不曾熱鬧過了。” “你幫她婚嫁之事英國公夫人也同我說了,倒是你自己也要上心,那日我也叫上長公主一家,你們好好見見。” 平寧郡主緩緩又開口,齊衡方才躍然生動的臉色又沉下去,放下碗筷告辭離席。 平寧郡主家一向不好弄這些雅集詩會,一來她一家子喜靜,二來她家門第實在是高。雖與小公爺是舊識,但國公府的門檻倒是頭一回踏進,她聽說是去小公爺家,又想到他家郡主那張倨傲的臉,在家衣裳頭發換了許久,于是入門也晚了許多。恰好和長公主撞了轎子,平寧郡主帶著小公爺立在門前等候,偏偏又下來個她。長公主帶著自己的嫡親孫女兒下轎來,立在門前與平寧郡主好一陣寒暄,她雖下轎,但識相的遠遠站著,正是一天剛剛熱起來的時候,喜鵲不好張揚的為她大三,又沒有樹蔭遮著,正熱得發懵呢,齊衡的小廝打著傘過來請如蘭過去,站在檐下舒服多了,平寧郡主淡淡瞧了她一眼,她向公主。郡主行過禮后便沒有人搭理她,跟在眾人身后進府。 如蘭雖說十分心大,但在亭子里吃茶時看著內廳里長公主嫡孫女偷眼看他的神情,心里明白許多,再看齊衡,端著茶一雙眼在園子里游離不知在想什么,真是遲鈍。當年齊衡對家里小六有意時,他們便說齊衡這枝太高,配個公主也是使得的,曲曲折折這么些年,原來當真是要配個公主家。 “小嬸嬸,你想什么呢?” 如蘭嚇了一跳,趕緊捂住他的嘴,環顧四周,原來戲臺開唱了,她發呆這會兒功夫大家趕著去點戲,亭子里早沒了吃茶人。 “說了叫姨姨,你再這樣,可要害慘我了。” 奕鏵就著她的手吃了一口茶點,和她一同坐在亭子里 “小叔叔說隨我的。”眼睛隨著她的視線穿過一叢修竹窺到內廳“那個姐姐真是好看!” 如蘭憤憤瞪了奕鏵一眼,忘了他說的前一句里頭話的深意,狠狠記住了“好看”兩字,再去打量長公主的嫡孫女兒,才不得不承認,公主家養得就是好,果真貌美動人。 夏日忽然沒由來的令人煩躁,以及觥籌交錯、以及歡聲笑語,她在亭下悶悶地吃了好久,嘴角沾著清涼的薄荷糕,正欲往嘴里再塞一口,郡主娘娘坐在她面前。 共飲 簡單問好寒暄之后,郡主娘娘溫和帶笑的眼睛瞧得如蘭發憷,從前她上盛家時也是笑的,不過是冷笑。她忽然伸手往如蘭臉上,如蘭往后躲了躲,發現郡主娘娘是為自己拭去嘴角一點甜點渣子后,又羞紅了臉。 “你是個好孩子,”郡主娘娘收回帕子,“元若那樣幫你也是應當的。” 接下來如蘭聽了郡主許多話,大多不離男女婚嫁,回去的路上喜鵲高興雀躍,說這郡主說的好多話,眼界見識可比家里大娘子高多了。如蘭暗呸這個沒心眼的丫頭,郡主話里話外都是提點她別打她兒子主意呢,但轉念又想,齊衡真的是有個很好的母親,為了他,郡主竟愿意這樣溫和慈善的與自己說話,是被從前的齊衡嚇怕了吧。昏昏沉沉在馬車里睡著了,車馬到了盛府門前也不見醒,大娘子親自來掀轎簾,看著女兒歪歪扭扭在馬車中睡著,似那年官人宦游帶著六歲的如蘭回家,路上顛簸她就一路睡著,等她迫不及待掀簾子見她也是這樣的。大娘子鼻頭一酸 “怎么還是與小孩子一般,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過幾日,依舊是有帖子流水似的遞過來,如蘭都推了,說暑熱身體不適,只能在家歇息。如蘭足不出戶急壞了盛家夫婦,盛老爺原以為這些日子如蘭受英國公府青睞水漲船高,不日就能出嫁了,如今又成了原先的德行,若叫人去問,就說自己要去青城山,天氣又熱,盛老爺下朝時竟倒在了宮門口。 小公爺一路送盛老爺回來,見如蘭一路跑著去爹爹房里,不一會兒就被罵了出來。他以為她會垂淚痛哭,可跟到后院,這姑娘也只是趴在池塘邊的欄桿上,一邊喂魚,一邊長吁短嘆。 “小公爺,你別躲了,看見了也沒事兒。” 齊衡才從假山后閃過身來 “盛老爺只是中暑,不大礙事。” “我知道。”如蘭往池子里撒下一大把魚食,惹得一群錦鯉哄搶,攪得平靜的池塘水光漣漣,倒影在她的臉上 “我愁我自己呢,面子里子都全不了,進退維艱。” 齊衡也不知如何作答,她說她要夫君的一點寵愛,可這一點愛,家世、門第、爵位、田宅,任擁有再多也生不出這一點愛來。心疼她又如何,齊衡感到自己仍然是曾經那個不知所措的無力少年,滿足不了那位姑娘,滿足不了他自己的一點心愿。 “或者,元若哥哥你能帶我去喝酒么?” “可以!” 齊衡爽快答應,一點沒有顧及那些嚴苛的教條,只知道若再不帶眼前的姑娘出去,他與她,都想跳下池塘與一群錦鯉做眠。 去的地方不是酒樓,那些地方兩家都有太多熟人,如蘭扮作公子模樣,與元若大搖大擺出城去青城山下的酒棧喝酒,一路玩玩樂樂到那已經是晌午,喜鵲被如蘭留在家里,往常如蘭與家里置氣一天一夜不開門也是有的,所以沒多少顧慮。 兩人吃飯喝酒,開始還行酒令,后來你一杯我一杯的,都不顧慮了,酒棧酒不好,生意也不好,飯堂也簡陋,下午收陰了倆人就搬桌子去外面坐 “我…我可沒這樣放肆過…” 齊衡舉著杯子又是一大口“是否從前太順心如意,往后老天就收了你的好運氣,要你一生一世遺憾苦悶。” “我不管!它收了我運氣也好,賜我大運也好,我便要自由自在活著!若不暢快,我來這世上一遭做什么?如那些聰明人一般做給別人看么?” “我敬你!”齊衡舉杯見底,如若也是,二人相對大笑,笑聲嘹亮直穿夜空“五妹妹我喜歡你,喜歡你這樣的心性,若我也有便好了,我怎么就沒有呢…” “你有…你有的…” “我有什么!我愛的人做了他人婦!發妻為人凌辱致死!續弦之妻病中郁郁而死,我卻說不出一句寬慰她的話!我的一雙兒女…”此時齊衡早已沒有了謙謙君子的模樣,涕淚橫流,哭得宛如喪家之犬“我的一雙兒女死在疫中,他們叫我爹爹我都不敢應!我無用,我還要守著國公府的光鮮,將這些爛在肚子里守著國公府的光鮮!” 齊衡說得咬牙切齒,哭得嚎啕出聲,如蘭聞言已是垂淚,見他嚎啕,自己也痛快哭了出來,從小她哭鬧就是女中豪杰,記不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沒有這樣響亮的哭過,沒有這樣理直氣壯地訴說自己的委屈,從哪一日起她將一切情緒憋在肚子里,學著大人般風輕云淡。 酒棧的伙計先前還上來收拾,后來不敢上前,場面著實有些瘆人,兩個大男人,雖說都清秀得跟美人似的,比著看誰哭得嗓門大,聽兩人哭訴,一個是愛而不得,一個是得不償愿,都挺慘。 其實英國公與齊國公兩家夫人的馬車就停在不遠的樹影下,他們自青城山上下來,郡主為齊衡算八字,問姻緣,下午車馬停在此處歇息就遇到這兩位了,郡主原本上前捅破,卻被英國公大娘子攔住了,說要瞧瞧他們的打算。可這兩人只是喝酒,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沒有哪樣事逾越男女之矩,后來齊衡嚎啕大哭,郡主站在樹影之下,想抱抱自己孩子而又無力,那位滿臉淚痕,嗓子也哭啞的姑娘幫她做了那件事,抱住那個渴求懷抱與安慰的孩子,笨拙的拍著他的背 “過去了…都會好的,你這`1`樣好的人,咱們都能好好的。” 英國公府大娘子為她輕輕拭去眼淚,將木然的她扶上馬車 “齊衡心里也是苦的,我的娘娘啊,這世上多少同甘共苦的夫妻,可依我看,最難得的是同哭同笑。” 做客 如蘭是被爹娘吵醒的,兩位在她的房門前扯皮,鬧得她一陣頭疼,眼皮像是被黏住似的怎么也睜不開,費了半天勁睜開發覺是自己家里,意識到爹娘的爭吵不是做夢,嚇出一身汗,她不是和小公爺在城外喝酒么? 喜鵲見她醒了端了臉盆過來給她梳洗,低聲告訴她是齊國公府的人密送她進來的,沒讓老爺大娘子知道。她微微放下心來,又給自己揉太陽穴 “爹跟娘又在外邊吵什么呢?” “文炎敬在前廳跪著,一定要見小姐,老爺想允了親事算了,大娘子非不肯。” 如蘭簡單梳洗換過衣物后推門打斷父母的爭吵,說要去前廳見炎文敬。 炎文敬跪在前廳,夏日夕陽拉長他的影子延伸到她腳下,她踩著他的影子過去,好似走了一條漫長又幽暗的路。 “敬哥哥。” 他抬起頭,風霜刮過的臉上寫滿柔情,明明日頭快要落山了,可如蘭踏進這間屋子時,又把光拉回來了 “如蘭,對不住你這六年,我用下半輩子來償。” “我說過,我要簡簡單單,自由自在的日子,下半輩子你還能給嗎?” 如蘭在夕陽最后的余暉里等了很久,沒有等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很高興,她的敬哥哥對她誠懇如昨日。 “那你走吧,好好娶妻生子過日子,惦記著我干嘛?咱倆又不合適。“這話是笑著說的,如蘭甚至還不急不緩的飲了一口茶,一派輕松。 文炎敬也知他們的緣分到此為止,深深向她鞠禮后離開。如蘭想這么煽情的場景其實應該哭一哭的,但昨晚哭得太兇,眼淚一時醞釀不出來,甚至… “喜鵲!快拿盞新茶過來,這茶也太淡了,渴死我了……” 缺心少肺,說的大概就是她。 肯定自己入秋要去青城山上后,如蘭決定好好享受在東京城中的最后一個夏天。第一件事就是要做幾件漂亮的夏衫,和喜鵲去鋪子挑布料款式,迎面撞見齊國公府的女使,喜鵲說就是前些日偷偷送她回來那位,如蘭親熱的拉了那女使挑衣裳,說要送她兩件。女使收了衣裳,還要請如蘭去國公府做客。 第二次踏進國公府,如蘭更加忐忑,想來必是找小公爺喝酒這事兒被他家郡主知曉了,想想曾經的不為,如蘭大熱天的打了個寒顫,但又想,一人做事一人當,酒是她喝的,人是她拉走的,要是落著個勾搭外男的罪名其實也沒冤著她,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她一人把這事兒扛下來就行,不能連累小公爺。一番思想建設之后,如蘭踏進齊國公府頗有些壯士斷腕般的慷慨,見著郡主,這壯士情懷又多了兩分,本想耿直的撲通跪下將罪責一己抗下,誰知郡主娘娘抬頭見她便是一句 “來啦,坐吧。” 親熱得好似她是郡主上輩子的親閨女,如蘭傻眼了。 齊衡自樊樓買了冰酪出來,家中一小廝上氣不接下氣的跑過來說郡主請如蘭來家中做客,齊衡一聽,四處尋不著馬,飛奔一路往家里頭趕。原是將冰酪端在手中,冰酪灑了滿手也未發覺,直接闖入前廳,汗水將前胸后背的衣衫都濕透了,可氣沖沖闖進門,堂上母親在抿茶,如蘭捧著茶點吃得正香 “元若哥哥…”如蘭起身行禮,看他懵懵懂懂一身狼狽,卻忍不住笑出聲來。 “怎么這么狼狽?做什么跑這么快?”郡主面有不悅。 齊衡看兩人相安無事,如蘭腮幫子鼓著好似還在暗暗砸吧嘴里茶點,自己倒是顯得莫名奇妙 “我…我我我…”齊衡想起來手里還拿著冰酪“孩兒怕給母親買的冰酪化了…故才匆忙些…” 如蘭嘴角憋著笑,背著郡主對他擠了個鬼臉,意思是——鬼才信。 動心 頭一次與小公爺一家用飯,門第之隔在那擺著,如蘭飯桌上拘謹得很。席上擺了一尾清蒸鱸魚,如蘭眼珠子溜過去好幾眼,隔得遠了,不敢夾,心里暗暗想是許久未曾吃過鱸魚了,回家得讓小廚房廚子做。又想到曾經六妹妹廚藝好,清蒸鱸魚,炙羊肉許久都吃不著了。 “可是家中飯菜不太合胃口?” 郡主瞧出來她神游外物。 “沒有。”如蘭笑得真心實意的甜,心里卻打鼓要找個什么樣的理由搪塞過去,碰上齊衡探究的目光,一下有了主意“只是暑熱天氣,好可惜了剛剛小公爺的那一碗冰酪。” 國公爺笑得前俯后仰,郡主捂著帕子也偷笑,他們可幾時見過兒子這樣的窘狀。齊衡嘴角含著謙遜的笑意,蹦出來的話卻又稚拙的憤憤 “不想五妹妹還是這樣克勤克儉之人,一碗冰酪而已,放在心上這樣久。” 如蘭聞言,也毫不含糊 “冰酪是冰酪,給郡主娘娘的冰酪又不一樣,古有臥冰取鯉,今有齊小公爺懷熱取冰。” 郡主最是喜人稱贊小公爺孝順,如蘭雖然說得俏皮,倒真是夸到郡主心里頭去了,哈哈笑著打圓場讓如蘭吃菜,國公爺對著郡主冷硬性子久了,家里齊衡又是個冷靜自持的,見如蘭這樣活潑的孩子,可怎么見怎么愛。郡主給如蘭夾了一筷子鱸魚,如蘭眼睛一亮,笑吟吟的含蓄吃下。 齊衡吃完飯有公務便出門了,郡主帶著如蘭逛園子吃茶點又留到日暮,那邊盛家夫婦聽聞如蘭被齊國公府請走了,夫妻倆圍著廳堂轉圈如熱鍋上螞蟻。 “這這這…這可怎么好啊!”大娘子拿起茶盞又放下“那平寧郡主最是個不好惹的角色,如蘭一派天真,招惹上她哪招架得住!” “你混帳!”盛老爺哆嗦手指指著盛大娘子直罵“你這個為娘的留著孩子在家也就算了!留在家你不好好看著,怎么招惹上這個郡主的?!上回家里的虧還沒吃夠不是?!” 如蘭是大娘子自小帶著身邊的心頭肉,又因婚姻這般坎坷更加是恨不得剜了心頭血養她。齊國公府還不來消息,盛大娘子顧不得了,站在門口令人備車馬要往齊國公府去,剛要上馬車,齊國公府的馬車就將如蘭放在門口,如蘭正開荷包給小廝賞錢,喜鵲還提著一個食盒。 大娘子哭天喊地摟了如蘭進去,盛老爺登時摔了茶水怒喝如蘭,如蘭莫名奇妙,硬著骨頭非是不跪 “怎么如今女兒在家里呆著是錯,去外頭做客也是錯了?爹爹對女兒就偏見至此如此見不得女兒了嗎?” “你呆在家里我也懶得管你這個沒出息的!你何苦去招惹齊國公府!” 喜鵲見狀,知是老爺誤會了,跪下來忙道了原委,說是郡主娘娘邀姑娘去說話的,見姑娘喜歡還打發了好些糕點果子。掀開食盒,果真是許多精致糕點。盛老爺這廂又犯了糊涂 “這…這這這你和郡主何時有了這樣親近?” “女兒也納悶著呢,戰戰兢兢一天,郡主待我倒也和藹,只是吃茶賞魚的,旁的也沒說什么。” 一家人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盛老爺見了如蘭心煩,揮揮手讓她回院里頭。大娘子巴不得,牽著女兒回去,吩咐廚房做晚飯,如蘭說要吃清蒸鱸魚,大娘子直說她心大,這時候了還想著吃。不多久正上菜呢,如蘭癟著嘴說著鱸魚不如齊國公府的,也比不上從前小六做的,正被大娘子掐著筷子訓呢,外面丫頭就來傳,齊國公府來了位小廝,說是五姑娘的東西落了。如蘭奇怪得很,出去瞧,正是啟恒的貼身小廝,手里提著一個食盒 “小公爺臨出門前吩咐小廚房的,讓卡著飯點送過來,姑娘趁熱吃,新鮮著呢。” 如蘭將食盒提進去,正是中午席上她只嘗了一口念念不忘還冒著熱氣的清蒸鱸魚。 大娘子將這一尾鱸魚解讀出了許多含義,最后眼睛冒著幽幽綠光的盯上如蘭 “小公爺怎么瞧上你的?” 如蘭裝傻搪塞,夜里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小公爺近日待自己的好令她某些時刻怦然心動,比如說他將她從假山上穩穩抱起的時刻,比如說他毫不猶豫點頭帶她出去喝酒的時刻,比如她嘗到那一口鱸魚的時刻。她不是個心志堅定的女子,也承認自己的膚淺,這樣的時刻總能讓她感覺自己被潑天的寵愛供養著,而這樣的寵愛只是一些時刻,這樣的時刻足以撥亂她的心弦,卻不足以灌溉余生。 那晚小公爺反反復復做一個夢,盛夏的學堂,莊學究打著扇子假寐,大家心猿意馬的寫文章,他暑熱難當,煩躁的畫著簾外的一叢修竹,夏風從竹林中穿過后翠色衣衫的如蘭提著筆墨紙硯前來 她說 “我來晚了!” 驕陽 驕陽在晴空掛上一月有余,終于迎來第一場大雨。喜鵲打著傘從外頭進來,身子還是濕了大半,嘟囔著抱怨 “這雨來得也太快了。‘” 如蘭坐在窗欞前逗弄著一株含羞草,葉子有一搭沒一搭的舔舐她的指尖,和她一樣的沒精打采,袖口被窗外的雨潑濕了也未曾察覺。連日的燥熱可算被這一場雨滌蕩干凈,連同那樣令人不安的羞人心事,也被一場雨潑得清醒。 “幸好今日不曾去齊國公家,不然這樣大的雨,非得淋個好歹出來呢。” 喜鵲嘰嘰喳喳和她說話,順手給她合上窗子,陰雨天的屋子變得比她眼睫投下的陰影還要晦暗,她頗為倦懶的起身,問喜鵲現下是什么時辰了,喜鵲一面點燈一面答她 “齊國公家才散席,我想著姑娘身體也就回來了,想也就未時吧。” “我是裝病,又不是真病。時辰過得可太慢了。” 她湊到燈前去,她從不喜陰雨也不喜暗。 “姑娘你兩天總在屋子里悶著,日子當然難過,你說你連在家的日子都熬不住,何況去青城山呢,趕緊打消這念頭好了。” “傻喜鵲,我不去青城山還能去哪呢。” 如蘭把下巴頷兒放磕在桌面上抵著厚厚的宣紙,她在窗邊坐了小半天,大概是吹了風受寒,腦子昏昏沉沉的,喜鵲湊近她說話,她也聽不太清楚,只記得她念叨著齊國公府,念叨著小公爺,念叨著…究竟是喜鵲在念叨呢?還是她癡心妄想賊心不死在念叨? 兩天前為父親送文書與飯食時,皇后念她是明蘭的姐姐,又感她孝心,賞她游御花園,她由一個小宮女帶著,沿著御花園里遮陽的游廊一路有心無力的游園子,太陽毒辣,明蘭一貫便是懶懶的,不多汗已將小衣濕了,心里頭抱怨真不知皇后娘娘這一出是賞是罰,小宮女瞧出來了,于是替她去就近的宮苑拿扇子,備替換的衣裳,讓她去前頭亭子候著她。可她轉過長廊,便看見黃袍的帝王滿臉漲紅氣急敗壞而去,她偷眼往亭子那邊瞧,打探究竟是哪位大人這么有本事,卻見齊衡一身齊整朝服跪在烈日下頭,身姿仍如玉砌般,可話卻是咄咄逼人 “陛下為施己政,編排公案,蘇大人一為朝廷肱骨,二為文壇大家,豈因一面奏書,摘詞拈句便可貶之廢之?我朝重言官、爭公理成了陛下心血來潮的戲謔之言么!御史臺也成了操縱黨爭的棋子么!” 這樣的齊衡超出了如蘭的記憶與認識,她躲在回廊后,不知該不該走出去,怕對上那人的目光,目光中有騰騰火焰,,多年前學堂里的小公爺是夏日涼風愛慕的修竹,隨風向而動,背負受朝陽暮雪,而如今他長成齊衡,獨木成林的齊衡。 好似受了蠱惑一般,她慢慢走上前去,清清脆脆的叫他小公爺 火焰化作一潭春水,而他略一低頭將清潭深處的漣漪隱藏 “怎么進宮了?” 她的眼神順著他額角的汗水滑到 他的唇邊,如蘭想,元若就是元若,說那些擲地有聲的話時那樣好看,如今怕丑緊張也好看。 “嗯,進宮為爹爹送公文與吃食。”想一想,又補充一句“你說的詩案查得緊。 “是,快回家去吧,日頭曬。”就好像…他是和她是在飯桌上閑聊一樣,如蘭笑嘻嘻的蹲下來,舉起手中的絹扇擋住一角太陽,陰影恰好在他的臉上 “那你不曬呀,你怎么不回家?” 稚氣滿滿的語氣,齊衡低著頭笑了笑 “到天黑了我便能回家了。” “郡主娘娘來接你啊。” “是啊。” 她看著他逐漸被太陽曬得通紅的臉龐,想象他的溫度,還有他心里升騰的火焰,將扇子收起來,緩緩起身 “元若哥哥,你知道嗎?驕陽似火。” “嗯。”齊衡抬起頭來看如蘭,陽光刺眼只能看到一個暈染光的輪廓的剪影,以及她頭上閃亮的那朵珠花,回憶起那朵珠花的反光曾溫暖的落入他的掌心,他想,驕陽似火,你似驕陽。 “你似驕陽。”如蘭說,元若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知道她是笑著的,他以為她會勸他,慰他,開解他,如同明蘭,如同嘉成縣主,如同申氏,可她說“你似驕陽“。 “元若知道了。”他也是笑著的,那笑讓人聯想到山石崩塌露出白玉的那一瞬間,或是天光乍破。 小宮女從回廊過來,如蘭將她截在亭子口,避免多一個人看到他的窘狀,其實有一些私心,她希望這樣的時刻,她是唯一出現的那個。小宮女給她換衣裳,又領了皇后好些賞賜才送出宮門,可到了車馬前,如蘭卻一拍腦袋,說好像母親讓帶回家購置田宅的章子方才忘記問父親要了,小宮女說帶她前去,如蘭稱自己認得路,不便麻煩,將手上的玉鐲子與一吊錢賞了小宮女,自己沿著路往回走。正是未時,將要偏西的日頭最是毒辣,踢踢踏踏奔過長廊,她想再見他一面,如果要跪,她可以,可以和她并肩跪在驕陽之下,臉龐發燙,汗水濕透衣衫,她可以,只是她沒有資格。 于是氣喘吁吁跑到他面前,化作一道陰影,融進他玉砌的身姿里,他喊她的名字,如——蘭——,然后暈倒在她的裙邊 ——如果可以,我做你的底氣,我有高貴的門第,有滿腹的才華,有金雕玉琢的皮囊,但如果可以,你也能不能成為我的底氣,我們一起對抗這個瑣碎紛爭的世界。 ——如果可以,我能不能成為你的底氣,我門第不顯,資質愚鈍,才貌平平,你若想爭一爭,我不是你的退路,也無法成為你的倚靠,我們只是一往無前。 求娶 風雨未歇,如蘭昏昏沉沉睡到半夜,被窩里汗津津的,她張嘴想讓喜鵲給端點兒水來,才發現嗓子已經啞得發不出聲音了,渾身犯軟也支不起來身子,索性放棄掙扎躺在床上。就是這樣濕漉漉的天氣,如蘭躺在床上想,這天氣和炎文敬當年走的時候真像。昏昏沉沉中好多過去的光景都爭先恐后的擠進這潮濕狹窄的床榻間在燭影里搖晃,后來風雨收進遠方的山光水色里化為青灰色的晨光,越過宅院的高墻穿過緊閉的門戶由床幔中漏出一星點兒在如蘭病了一夜后冷瓷白色的面龐上浮動。喜鵲掀開床幔,輕輕地叫 “姑娘,昨夜病了,今天好些了嗎?” “沒好,困著呢。” 喜鵲一摸,發絲衣裳被褥都濕透了,好歹哄著暈乎乎的如蘭起身給換洗,雨過之后的清晨,如蘭裹著一層干燥的薄毯子在花園的秋千里暈乎乎發呆。明晃晃一個身影就站在眼前,抬頭看,明艷無雙的臉蛋就湊在眼前,她起身行禮問安,即便腦子里暈乎乎的也還是被這臉蛋驚得清明了一霎,多紅顏禍水的臉啊,屬于長公主家的嫡孫女兒。 “你便是盛家沒嫁出去的女兒?” 盛氣凌人的模樣,倒真叫人沒由來的心虛,可如蘭有些嫉恨她,大約女子都會有這樣的嫉妒,墨蘭嫉恨她是嫡女,嫉恨明蘭嫁得高門,她也會嫉恨,小時候嫉恨墨蘭的才情,如今嫉恨眼前這位女子,她高貴門第與傾城樣貌,與小公爺多適宜,而她偏是,越嫉恨,便越要虛張聲勢 “哦,你也是長公主家沒嫁出去的孫女兒啊。” 她眼光高,兩個妹妹都嫁了出去,她還留在家里。 “是,”她低下驕矜的頭顱淺笑,便是如蘭這樣的女子也為這一笑心動 “我如今要議親了,你也是嗎?” “對,也要議親。” “和哪家公子呢?” 她就這樣篤定的問了出來,勢在必得的樣子,可偏偏又讓人恨不起來,她真是天生的驕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若你般可知自己婚嫁的夫君是哪家?” 如蘭知道自己這樣故意嗆聲是沒理由的,好像她嗆贏了小公爺就會把她抱回家似的,就跟當年嗆墨蘭一樣,爹爹從來也不會多看她一眼。 “總不關你的事。” 氣人,如蘭是一把好手,她扭頭就走,不再與如蘭糾纏,如蘭猛然才想起來,今天是老太太八十大壽,怪不得今天她病成這德行也沒人來瞧瞧,喜鵲還趕著她起床。顧不得頭疼了,裹緊了自己小被子,大聲嚷道 “喜鵲!快給我換衣服啊!急死人了!” 驀地一轉頭硬生生撞進個胸膛,熟悉的夏日的味道,以及男子低下頭時潮濕溫熱的呼吸。 如蘭——” “呃——小公爺好。” 她趕緊退讓兩步行禮,其實特別特別想逃走,自己好似背地里將他當成什么人了,可是他們之間不就一些舊日的情分——許還要多些,可也沒有多到她臆想的份兒上。 “那個…”小公爺橫在她身前,故意攔住她去路,沒有要放她走的意思,清咳兩聲就滔滔不絕起來“我與明蘭,嗯。按輩分講要叫她一聲二嬸的,我與二嬸只是往日里的情誼,現今都想明白了。” “哦…”如蘭盯著自己的腳尖看,腦袋很重,聽不清他在說什么 “長公主的嫡孫女兒,我未曾關心過,父母有意現下也消停了,我特地與母親說過了,可還是要等喪期過,她畢竟是我的亡妻,申氏,申氏待我很好,我也想過與她過一生的日子,我們曾也有一雙兒女,我這輩子是欠她的。” “是,你是欠著她。” 如蘭心煩意亂,他跑過來和她說這些做什么?或是他察覺了,要來斷他心思?她待會兒該怎么樣找個借口搪塞?腦子更重了,甚至有些犯暈,而齊衡尚在眼前說個不停 “喪期過了,我也只怕你不肯,如今太后已去,言官幫派林立,我有直言得罪陛下,如今被喝令在家中緊閉思過,想來秋日便會被貶至蜀中或閩南…” “巴山楚水凄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如蘭在心里頭忽然想起這個詩,也難怪郡主想要與長公主家結親啊,那便是齊衡的倚仗,至少不用二十三年棄置身。 “如蘭——” “哎。”她頭低得更下去了,如蘭香如若不是有她的脖子支撐著,恐怕就要這樣掉下去了 “如若以后是這樣的光景,你愿陪我去走一走嗎?” “不會的。”如蘭尚在全心全意難過著小公爺的仕途,未曾發覺他著明明白白的求娶之心。 齊衡一聽這話,吊在嗓子眼的心仿佛沉到深海中,從宮里出來的那個晚上開始,他就一直在想著她,明白了什么叫作“思之如狂”,國公爺說他是中暑被過路的宮女看見了,方才被救,可他清清楚楚記得,他昏迷前見到的那個喘紅了臉面朝陽光跑來的姑娘,他還叫了她的名字——如蘭。他念了很久,他權衡利弊許久,他知自己身陷囫圇不愿耽誤她,可他又想到,她說要去青城山當道姑,那樣燦爛的人要去做道姑么?他想明明白白將自己心意說出來讓她選擇,青城山上的白塔竹林,或是他羽翼下的江湖路遠。 “你不會被貶的,你家這樣勢大,你又有國公的爵位,你不會的…” 她竟是在擔心這個么?齊衡莞爾 “我說,你聽清楚我的話了么?” 暈倒 如蘭只是低著頭,小公爺當她未聽見,又強調了一遍,語氣有些急了,如蘭這才恍恍惚惚抬起頭來,眼睛已紅得不像話了,小公爺心頭一梗,她為何這般難受?怎么他的愛,就這樣沉得令他心愛的女子都背負不起么? “小公爺…”才吐出這三個字,如蘭便眼前發黑腳底一軟倒了下去,暈倒前最后一絲神智也告訴她要為自己與小公爺留存清譽,于是便直挺挺的向后倒過去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齊衡慌忙將她抱起,初升的日頭曬得地面干燥溫暖,而她背后卻已經濕透了,手腳脖頸俱是冰涼,只是額頭滾燙。他再顧不得其他了,憑著少年時少數的記憶摸索到了她的院子,院子里的侍女們見了他抱著自家姑娘進來一個個都慌了,有個丫頭機靈撒腿便向大娘子房里去,喜鵲從屋里剛拿了毯子出來便遇上小公爺抱著如蘭急匆匆往房里沖,還來不及阻攔便被小公爺吼道 “別愣著了,快去找郎中給你姑娘瞧瞧!” 喜鵲瞥見自家姑娘窩在齊小公爺懷里那蒼白的小臉兒,也急了,慌忙應了是便往外沖,等帶了郎中回來,屋里又是一番景象了。如蘭躺在床頭燒得迷糊,額頭上已敷了冷帕子,大娘子與老爺、老太太均垂著頭坐在椅子上嘆氣,而小公爺直挺挺的跪在床邊,袖口的衣角還被床上的淚汪汪的如蘭牽著。見喜鵲帶著郎中來了,小公爺才又言辭急切地開口 “如蘭身上衣裳已濕透了,世叔,齊衡可否移步到外廳跪下與世叔家中好好解釋,好讓她換了衣裳,讓郎中堪脈診療?” “去吧,也別病著孩子!” 老太太拄著拐杖先行,大娘子到底是疼女兒的,慌忙請了郎中進來又近床察看,小公爺緩緩起身,小心的從如蘭手中拉出他的一角衣衫,大娘子瞧見了,重重嘆口氣 “你何苦來,又來招惹我們家女兒!” 小公爺靜靜看了如蘭一會兒,沒作聲朝大娘子行禮退出去了。喜鵲忙上前與大娘子一同將如蘭拉了起來為她換衣裳,如蘭已懵懵懂懂有些意識,只是紅腫著眼睛,雖睜不開,眼淚卻一直往下落,嘴里含糊不清的呢喃,到換了干爽的衣裳躺在床上,大娘子給她額角拭汗時,她才得了一些勁睜開一線眼睛啞著嗓子弱弱的祈問 “我想嫁齊衡…可以嗎?” 大娘子別過臉去拭淚,并不回答她強打起中氣來 “喜鵲,叫郎中進來替姑娘診治!” 起身便想從床上坐起,如蘭仍是攥住她衣袖,咬著牙氣若游絲的問那幾個字 “母親,可以嗎?” 大娘子狠心將她的手從衣袖上扣下塞進被子里,自個兒拿帕子先捂了一汪眼淚,擠出一個笑臉道 “齊衡有什么好的,娘得為你尋個更好的夫婿,咱們清流士族瞧不上他王孫富貴。” 說罷便再不忍心呆了,快步走出了如蘭閨房。 死心 盛家老爺拿執拗的齊衡束手無策,這小公爺怎么偏就要幾次三番招惹自己家的女兒?造孽年來看是他盛家高攀,如今他盛家在京城勢頭正好,他齊家表面風光背地里卻江河日下,前日有聽聞他被皇帝訓誡,如此直臣將女兒嫁給他豈不是讓盛家惹禍上身?。不過低頭抿茶的功夫,盛老爺早已將這婚事中的彎彎繞繞盤算得清楚。京城已值多事之秋,盛家的前程有怎能為這樣的兒女情長所阻斷。 外頭老太太辦壽絲竹之聲傳進來,此時正是夏日最好的光景,陽光毫不吝嗇的照亮了整間屋子,齊衡琥珀色的瞳孔閃閃發亮,倒影著一如年少的憧憬·。小廝來報說是老爺朝中幾位好友來訪,盛老爺眸光一亮,急急放下茶盞道:“世侄啊,朝中幾位好友來訪,就不多陪你了,過些日子便要外放了,早些回去收拾吧。” 還未等齊衡起身,盛老爺便拂袖快步溜走,齊衡自然是聽明白了這話中真意,胸中悶極。一出門外,盛大娘子站在外頭,兩眼通紅,見了他更加沒有好氣色,叉著腰便說了 “我早知你不是什么樣的好懂愛!怎么就一而再再二三的來禍害我盛家的門庭,饒你是什么高門大戶,王公貴族,我告訴你我們如蘭統統不稀罕……” 齊衡站在太陽安靜的聽著,神情好像多年前聽先生講經綸那般認真,大娘子說累了,他就微微鞠一躬,平靜的問道 “我能去看看如蘭嗎?” 聲音平穩入穿過竹林的風,只有他自己能察覺到聲線上他人所不可聞的顫抖。 大娘子捂面,眼淚決了堤 “你又怎知我們為父母的辛苦!”罷了扭頭便走“帶他去!日后不必再來了!” “謝過盛娘子。” 汗水有些將冠帶與外衫濡濕了,齊衡特意換過才去如蘭的院子里,喜鵲見他來了,忍不住驚呼,齊衡連忙為她比了噓聲的手勢,如蘭還在睡著,臉龐燒得通紅,額頭,鬢角,鼻尖都出了細細密密的汗,齊衡請喜鵲為如蘭將汗擦了,床幔放下,他搬了條凳子,坐在床幔外頭。喜鵲低聲說:“小公爺,這樣悶著不大好。” “噢……”他回過了神來,驀地又低頭道:“我只坐片刻就走。” “小公爺,主子一時半會人怕是醒不來的,有什么話……” “沒什么話,我只坐坐便走。” 喜鵲噤聲立在床旁,齊衡便在帳外安靜的坐著,帳內的如蘭呼吸淺淺安寧,不知過了多久,大約也只是一陣蟬鳴,喜鵲打起了瞌睡,再睜眼時,不知什么時候齊衡已經走了。 如蘭一病就是好些日子,從齊國公府里送來的珍貴藥材從盛府后門進來輾轉到庫房又原封不動的送還到齊國公府。王妃的臉色不好看,齊衡倒是風清云淡的整理行裝,王妃為他整理衣物,試探著問道:“這番下放也并非沒有回旋的余地,昨日……” “母親,我已做過兩次鰥夫了。” “隨你,都隨你!” 王妃將衣物重重一放,不無怨懟道:“送去盛家的東西人家都如數退回來了,你別怪為娘的還想著你的婚事,從前我也覺得那丫頭不錯,可盛家如今正是朝上走的門第,自然攀附新貴,你又頂撞了……唉,不說了。” “娘親,兒明白,世事沉浮,變幻無常,得失半點不由人。”齊衡將幾件厚衣服拿出來,放進一捆書,“不如隨心而去,也算是好結局。等到了南荒之地,冬日也用不到這些厚衣服了,放在京城吧,兒總會回來的。” 如蘭徹底好起來的那天下午,大雨傾城,江上渺渺,齊衡的船停在江心,在逆流與漩渦中徘徊,他捧一卷書坐在船艙之中,入目皆是文字,心中卻是草草,他想象洶涌的河底,他想象被雨淹沒的城郭,想象那位床幔后呼吸淺淺的姑娘,他想從船上跳下去,逆流而上去到她床邊,或是溺死在河底。而她醒來后赤著腳穿過滂沱雨中的假山、石壁、荷塘、藤架、亭臺、回廊……然后得到一個失落的回答。 后來又有一日,天朗氣清,夏日走到盡頭,北方的風吹過來微微帶點涼意,她忽然想出去走走,大娘子來了精神,她卻煩躁的揮揮手只讓喜鵲跟著。行人來來往往,街道吵吵嚷嚷,王宮官眷的車馬依舊歡快的由城內跑去城外踏青,那位身份高貴,直言不諱的小公爺離開了,也沒有人在意和記得。如蘭四處散散,想想他所在意的,和自己所在意的,其實又有什么所謂呢?有那么一瞬間,在她病中的時候,她想她是瘋了,只要他能握住她的手,她就赤腳和他去天涯海角,上升的家族,俗世的偏見,以及無論如何都躲不過的閑言碎語和窺探的目光,這些都無法令他們幸福,所以又有什么所謂? 樊樓上了秋天的菜單,她頗有些失落,可小二問過之后卻還是為她上了一桌子夏令菜,包括鱸魚與冰酪。小二說早先便有客人訂下了送給她,只是沒想到姑娘來得這樣晚,都已是入秋了,連他留在這個小隔間的一句詩也開始有了枯黃的顏色“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他還留下了什么呢?還有一張冗長的禮單,上面是擬好的聘禮,全都如數贈予贈予她了,在城西的一家小別院里堆著,也該落滿塵土灰葉。他是有多不放心呀,難道她除了他以外就嫁不到好人家嗎?非要許這樣多的錢財給她做傍身?可如蘭又紅了眼眶,原來,原來他也曾真心慎重的籌謀過來日,只是來日并未方長。 喜鵲將車馬備好了,問如蘭是否即刻便回家,如蘭想天色尚早,不如先去青城山。 終篇 那年新帝登基,京城大疫,齊衡因在南方治疫有功被緊急調回京都。 巴山楚水凄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城郭之下,有一塵滿面,鬢微霜的歸人。 疫癥者被齊衡統一驅逐城外安置在城外青城山上,由御林軍扎營統一管治。齊衡每日往返城內城外,城內督管清掃消毒,排查病患,城外巡視病患營,調度人馬,人肉眼可見的削瘦下去,可精神卻極好。正是春末,郡主娘娘怕他身上中了濕氣,特意縫了好幾雙牛筋底的靴子來,不料卻被齊衡吼了回去,靴子也轉手送給了幾位四處排查奔波的官員。城中之開了幾條主要干道,供物資運輸與人員進出,往日繁華的城都陷入前所未有的寂寥之中,他巡完沿河的路,不自覺原來已站在了樊樓之下,他凝神想往日樊樓的風光,小二的吆喝,杯盞碰撞,人們高聲說話……如今樊樓只掛了兩盞孤寂的燈籠飄在春風之中。他神游之際,一隊蒙面道袍的姑子從橋上走過,齊衡皺眉問是何許人也,侍衛答是青城山上的道姑,來城中為各戶人家掃塵送藥。 盛家的老爺和大娘子又吵架了,大娘子摔杯砸盞驚壞了青城山來的三位道姑,家奴忙解釋道,這大娘子與老爺平常是極和睦的,不過這疫情以來,大兒長柏久居一線不曾著家,幼女如蘭又在青城山上出了家與家中斷了幾十年音訊,大娘子聽聞病患都往青城山上送,急著要將女兒接回,故才有這番爭吵。家奴想想又問道,幾位是從青城山來,可曾有我家小姐的消息。其中一位道姑搖頭,另一位道姑便接嘴道,未曾聽過有什么如蘭,不過我們道觀里頭有藥有人醫治,倒現在還未曾有患惡疾之人。 家奴引她們去了各個院子里熏藥灑掃,臨到出門要去下一家了,大娘子還與老爺在哭鬧不休,家奴也不敢讓著三位道姑去見主人家,便請管家施了銀子送她們去了。大娘子吵得急火攻心昏了過去,夜里從床上醒來發現枕下多了一個藥囊,用多年前京城流行的緞子做的囊面,紋繡正是如蘭離家那年的衣衫上的雙蝶,大娘子又哭了好些時辰。 漸漸過了半月,到了暮春時節,京中恢復了些人員流動與商貿,大街上不再清清冷冷,偶爾也有幾聲叫賣,閑不住的人家雖然仍心有余悸卻也走動了起來,齊衡雖然輕松了些許,卻也怕身上染有病體,故此也并未歸家,只是寄宿在城門口的一家客棧里,一日清晨,他起得晚了,聽說有位老婦在門口等候了他許久,便急忙梳洗下樓去,原來是盛家大娘子。她帶了許多藥來,還有些生活起居的雜物,央求齊衡為她送上青城山。他這才得知,原來那年夏末她從樊樓離開后就去了青城山,從此京中親眷,再無相見。樊樓的伙計告訴他,那聘禮上的東西她都如數收下了,并且已經許了好人家,明年這個時節便要去富庶的江南陪丈夫外放。故此在與京中舊人通信時,總是會略過本將要提及她的兩三行,在江湖夜雨中將這兩三行結成一個溫柔繾綣的夢。 他將東西收下了,準備不日去青城山的道觀,說來這些日子,青城山的道姑們照料病患,位城中布藥,那些人里有她嗎?可惜天不遂人愿,第二日齊衡便在去青城山巡營的過程中突發疫癥病倒,因疫情退散,太醫多數回了城。幾個部下去青城山道觀中請閉門多年的觀主出山,卻被道姑們拿了幾貼藥打發了回去。說也奇怪,回營煎藥的功夫,觀主竟回轉心意下山來為齊衡診治,即日內齊衡在昏迷中皆由觀主與一位道姑接管,不過幾個日出的功夫,齊衡人便清明起來,問起來時部下卻道觀主已往山上去了,而道姑則下山采辦。 齊衡隱隱有些預感,躊躇再三還是帶著盛大娘子托付的的物資上山去,觀主自然是不見,他便請詢那位故友的蹤跡,說是她家老母為了備了許多心意,他必要親手交付。而得到的回答只是如蘭下山去了,不知幾時能回,他在觀中住了好些日子,想這些年她是如何的生活?說起來真是,她那樣活潑的人怎能數十年如一日忍受這樣枯寂的日子呢?思及原因,他又不忍再想下去,說起來這些年無論是盛家還是齊國公府,權勢名望俱是蒸蒸日上,他們說到底也沒有把所有事情做到絕路,所以辜負的也唯有自己罷了。 皇帝下旨命齊衡回朝述職,齊衡想,也到了要下山的時候了,將物資都托付給與如蘭相好的道姑,便只身下山了。日暮時分山中下起了暴雨,齊衡躲進一間破落的古剎中,一尊巨大的佛像橫倒在地上將本就狹窄的空間截城兩段,齊衡靠在佛像的一側,掏出一卷隨身的書來借著雷雨天晦暗的天色默念著。 初夏的第一場雨來了,很快陽光將普照大地,疫情退去,熱鬧的、紛雜的生活又將重新回到它的軌道。盛家的私塾重新開始,有人念文,有人習字,有人在夫子的教誨中睡著了,盛夏的日子從不會太短, 有些人重新再相遇。 如蘭縮在佛像的另一側,借水洼中的倒影端詳自己青春不再的臉龐,她聽到他在念數十年前她聽過的詞 “被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彩经网 www.elalumbramiento.org:孝义市| www.bloghomedepot.com:肇庆市| www.getappcatalyst.com:镇平县| www.aasmg.com:出国| www.77neo.com:神池县| www.webefendi.com:嵊州市| www.dayurexian.com:资兴市| www.gq992.com:永康市| www.rivercityrugby.com:伊春市| www.joannaselby.com:沛县| www.zhanxun56.com:盘山县| www.cp3557.com:湾仔区| www.maxxsaccessoires.com:仁寿县| www.wynnwords.com:云梦县| www.m2667.com:银川市| www.leandrosales.com:南康市| www.baochimc.com:林芝县| www.ps3usbjailbreak.com:古蔺县| www.house-of-jorob.com:镶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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